那是一个临海的山坡,还未有墓碑.满眼的青翠和小花,美得像天线宝宝的乐园.妈妈也很满意.拿着平面图,一边用拉尺左右度量.有时,我也会帮她按着拉尺的另一头.最后,她在山坡较高的一处停下,向着海,望了一会,那时寒冬已过,春天的雾却未到,极远处,我竟还真的看见,贴服在天底下的一条水平线.
妈妈取出昨天预备好的卤鸡翅,还有蛋沙拉三明治.我吃着吃着,妈妈才说故事般,说出关于她和这墓地的点点.一来因为我年纪实在太小,二来我眼睛正忙着点算鸡翅的数目,真正记得的,也只剩下零碎的点点.
妈妈说,猪死后最忌火化.那就是要变成烤肉,要变叉烧了.对于一头猪来说,那是不光彩的.
妈妈说,在香港已很难找到永久性的墓地了,这里的,比较易找,也便宜的多.诸如此类.
印象较深的是那个物流问题.妈妈说,棺木一般会用小型机动木船运往内地.这些专运棺木的船,行内人叫"炮艇"---不是真的有大炮,可以打海盗的那种---横放着的棺木,就似一枚大炮,还很猛啊!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好笑,越想越好笑,于是满嘴蛋沙拉地,咯咯咯咯在笑.妈妈也笑了,递给我一个鸡腿.
到妈妈忽然躺下,双手按在肚子上,说:"到我挂了,我就躺在这里!"我这才给吓得哭了.
"妈妈不要死啊!"
其实我不太清楚死是什么,但我很难过,很伤心.下山时,我还在哭着.妈妈知道自己过分了,答应我不死,还带我去吃---据妈妈说,世间上最美味的,石歧乳鸽.
我是最简单的小朋友了,乳鸽端上,我已"笑得像个柿饼".那是妈妈的说法.
之后我们几乎每年到到这里来,有时候还在重阳,清明假期,反正我们没什么地方去.那时我已懂得辨认公车路线了,耍帅地抢在妈妈前头,妈妈说,到我挂了,你要自己来了.
我眼浅,竟又哭了.
和她走到山上,山坡已立了数个墓碑.但山峦依旧,沉静温柔.
她是我第一个女朋友,第一次跟我跑这么远,到澳门,到石歧,以专家的身份,带她吃乳鸽.之后,我和她到了妈妈的墓地.
妈妈活生生地在家,带她到这里,也许不过是情人有意无意的狡黠.一下子,家族,亲情,生死,姻缘,都凝结在妈妈这一小片土地上了(纵使底下还未安有"大炮").一下子,我们都亲近得再不可分了.
我向她说了些烤肉,炮艇的事,(在所难免)还加插了天真,伤感的话,之后我们静默.巧妙地太阳正要下山,凄美无常的宇宙溶下,看来就只有我们坚贞不移的爱情,能够承受.
---你说怎样?
最后妈妈还是把墓地转卖了,没有告诉我原因,但我想大概跟当时家里的环境有关.我们都没说,但心里都感到莫名的可惜.
最后一次跟妈妈站在山上,我已长得比她高.我们沿着下山的路走,默念着新立起的墓碑的字,也没有特别的意思.,妈妈说,到我挂了,他们便是我的左邻右舍了.
我没哭,想自己已经长大.我还数着墓碑的数目说,加桑你刚好凑五桌麻将!
妈妈大笑,给我一捶.我敏捷地闪开了.
巧妙地太阳刚好下山.第一次我挽着她的手,以为这是一生一世.